党明良
从记事起，一年中除了过节外，还有收到来信日子，对我们家来说，是不同于平常的。家里有来信的这一天，母亲会用少有的白面做饭；这一天，母亲脸上总是的洋溢着笑容，那喜悦，是种在我心里不褪色的温暖；这一天，也会看到母亲流泪，至今梦里会打湿我的脸……这一天，也就成了特别的日子。
远离娘家，远离兄弟姐妹，对母亲来说，在很多个无助和委屈的时刻，是无处倾诉的无奈和疼痛。舅舅、姨姨们远在新疆等外地，一年中总有几封满载思念和问候的信，沉甸甸地从远方珊珊而来。母亲兄弟姐妹相距遥远，相互间看望走动极少，大多时候往来书信互通消息。收到舅舅、姨姨们的来信，对全家尤其对母亲来说，是件高兴的事儿， 难得有娘家人的问候和惦念。可读信和回信却是个难题。父亲只上过几天扫盲班，大体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母亲从小就帮娘家干家务、放羊，没上过学。当时我们兄弟还都小，也不认得几个字。
所以，那时候家里有来的信，都要请村里一位识字人来读，完了顺便再请他一字一句地写回信。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大哥能读信写信的时候。
每到这一天，母亲便把家中里里外外打扫收拾一番，仔细的洒扫屋子，铺叠整齐炕上的被褥，擦亮屋子里几件破旧简陋的家具……然后让大哥去请那识字人来家里。
随后，母亲就从快要见底的面柜里，取出一些白面来，和面、擀面，做酸汤长面。这一天母亲会舍得用白面擀很大一张面，然后切出很长很细很匀称的长面。平时家里都吃浆水的，而这一天，必是拿出坛底或邻家借来的一点醋，做漂浮着很多油花儿的酸汤长面。
待村里识字的那人来家里时，已是黄昏降临。父母自然是毕恭毕敬地迎侯在洒满暮色的院子里，先和他寒暄。父母的寒暄里多是不安和歉疚，因为要又一次烦劳他。他是识字人，有文脉的人，千万不能怠慢！那人倒也随和，嘴里说着没什么麻烦的，便脱鞋上炕端坐在炕桌前，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子，和父亲拉起家常。这人是村子里少有的读书人，他当时是地主成分。在那个年代，还讲究家庭成分的。由于成分高，村里大也有人小孩不怎么待见他一家人。只因父母亲为人忠厚和善，最能体谅别人。所以平时和他一家人的交往还算深厚。每次请他来家里读信写信，一般他都不会推辞。
长面做好后，母亲喊大哥端饭。长面端上炕桌，等这识字人端起碗后，父亲才端起碗陪他吃面。我们兄弟只能闻着诱人的长面香味而，躲在院子里。因为母亲交代了，不能在屋子里眼巴巴看着客人吃饭，那样没规矩，会让人笑话。等识字人吃完后，厨房里剩下的面，才轮到我们兄弟狼吞虎咽。而母亲，麻利地收拾妥当厨房，就等识字人读信了。
昏黄的油灯下，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跟前，认真地看着识字人打开信封，摊开信纸，一字一顿地读信。那过程比较漫长。因为信里有些词语和句子，父母不大明白，还要识字人按自己的理解来解释地通俗些。同样，之后的写回信过程也很费时。那识字人要把父母的口语变成书面语，也颇费周折。其实回信，大多是问候和叮嘱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语，多是报喜不报忧。母亲深知，相隔千里的距离和漫长的旅途，一纸信笺是载不动太多悲愁的。而懵懂的我，则在这个过程里，努力地想像着远在天涯的外面世界……
等那识字人读信、写信都完成后，父母亲又一次毕恭毕敬的说着抱歉的话，送他出门。然后，就是母亲对我们兄弟的谆谆教诲的环节了。母亲没念过书，不会讲大道理，更不会用什么华丽的词汇遣词造句。她只会用平实朴素的语言，用隐忍的经历和感受对我们说:“我一个大字都不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再苦都闲着呢，只要你们能成人。你们不好好念书的话啊，远的不说，就连家里来个信都不会念，不会写，还要请人来……”话还没说完，泪水早已湿了母亲的眼角。这时候，母亲的眼泪，常常会湿了我们的脸！在我们兄弟此后年纪稍大一些，在学校读书的日子，每每有贪玩的念头在心里滋生，一想起母亲的话，想起母亲的眼泪，我们就不敢懈怠。
在我成年后，一次偶然听到秦腔《三娘教子》，听着剧中母亲王春娥教子的几句唱词时，想起母亲油灯下教诲我们的画面，不由潸然泪下:娘为儿周身衣服补纳遍，娘为儿八幅罗裙少半边。娘为儿东邻西舍借米面，邻居们把娘下眼观……左边尿湿右边换，右边尿湿换左边。左右两边齐尿遍，抱在娘怀可暖干……
顽固的记忆，多源于艰难的岁月。是啊，母亲拉扯我们兄弟的不易，历历在目:缺吃少穿的年月，要强的母亲去生产队挣工分，总是拣重活干，以便挣更多的工分；回家后要做饭要做干不完的家务；雨雪天不能出工时，她顾不得休息就给我们拼命地做鞋子；无数个夜深人静时，在我们的鼾声里，她在油灯下缝缝补补……太多的细节，永远说不完！生活的困苦从没有难倒母亲，而让她寝食难安的，是要把我们拉扯成人。在她朴素的认识里，成人就是念书要念个结果，以便将来我们有比她更好的生活。知识改变命运，不识字的母亲不会这么讲。她只知道，如果念书有个好结果，日子就好过些！
回想起来，在那些个特别的日子里，苍茫的暮色中，缥缈的油灯下，时光缓慢流淌。而母亲说的话，母亲的眼泪，一点一滴滋润我一天天长大；而我，却想不到，母亲在暗夜里一天天地会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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