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良
多年前六月份,从校园走出来,心存梦想,开始憧憬未来的日子。九月份,工作单位分配了,是我没有听过的地方。感觉那个地方很遥远,尽管有些落寞,但还有些许期待。母亲听父亲说那个地方很偏远时,忧心忡忡。母亲细心的为我收被褥和行李,父亲则向人打听怎么去那里。父母终于不放心我一个去那个偏远陌生的地方,父亲执意要领着我去。
车子很颠簸地走在砂石路上,车后尘土飞扬。我想,这一走,或许是被命运的流放。将近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走在泥土的街上,满目灰暗、落败和萧条,全然没有我想象中集市的喧嚣和热闹。而此时,天上飘起了雨丝,感觉是为我伤感落泪。进了门,我有些迟疑,这难道就是我要工作的地方?学校院子里长满野草,到处有乱石和废纸片;几栋破烂的教室和教师宿舍,落寞地蹲在地势不平整的地上,像奄奄一息的垂危老人。心,在那时纵然凉到了极点,迷茫顿生。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在临走时,安慰我不要心急,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好好工作。我默默点头,在父亲频频回头的时刻,我没有把目光迎着他,怕四目相对时,会滋生更多的不舍和难过。
后面的日子,陆续从书信中了解到,班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分配到如愿的单位,而我,被囚困在几座大山里。沮丧,消沉、浮躁、冷漠,几乎主宰了我的生活。
我的日子过的很凑合,本地同事的说法是:“有走心没守心”。工作上得过且过,生活上马马虎虎。那时就觉得,日子啊,就像农村老汉的罐罐茶,熬着喝着,喝着熬着,最后一定熬出清亮亮的寡淡。
白天还好,上完课,你烧火,他擀面,我们几个年轻人可以一起搭伙做饭,为填肚子,只管胡吃海喝,绝不讲究咸淡。总算时间过的还算不慢。可晚上的时间最难打发,尤其难熬的是深冬的漫漫长夜。几个年轻人,晚上无聊时学着划拳喝酒,打牌抽烟,也学着码长城打麻将赢纸烟……一切能打发时间的事都干完了后,还是觉得时间过的很慢。那时候,总觉得枯燥、乏味的生活就是一种煎熬。
学校里唯一能接触和了解到外面世界的工具,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电视频道永远只有一个宁夏电视台,我们看完新闻联播,再看宁夏新闻,终于要熬到演电视剧了,那还得忍受“秀兰,我把洗衣机给你买回来咧!”“啥牌子的?”‘双鸥”牌的!诸如这样高密度、单调、枯燥的广告。所以,大多时候,我们几个人,就会去后排的宿舍找老杨头,听他和别人讲古今。这样我们可以守着火炉,顺便喝他熬的罐罐儿茶,抽他的老“金驼”烟,这样很好打发时间的。
有一天,吃完晚饭,听说有新武侠电视剧,可没看完一集就忍受不了剧情的冗长拖拉,明明复仇的刀架在仇人的脖子上了,可就是不痛快淋漓的砍下去,而是大段的抒情对白,让人受不了;其次,还有电视剧中间插播广告,像是在正吃的饭菜里发现了苍蝇一样反胃。真是的,索性我们还不看了!于是相约去老杨的宿舍。我们不用客气自己找凳子,挤坐在炉子旁,听老杨和学校的饭大师谈古论今。
老杨说自己年轻时爱看书。一天晚上看完书,没把书合上,就上床灭灯睡觉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坐在桌子跟前,开始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他拉亮灯,没声音了,那人也没在了。可灯一灭,那人就又窸窸窣窣地翻书了。他说是因为自己的宿舍就盖在坟地上。所以自己后来慢慢习惯了灯灭后有人来看书,那人就是鬼。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尽管房子里有炉火,可我们还是听的脊背凉嗖嗖,心里疙疙瘩瘩的。我们反驳他,说你那是迷信,哪里有什么鬼呢?他笑笑说:反正我是过来人,信不信由你。其实,在我们刚来到这里时,学校的几个老人儿经常给我们灌耳音:咱学校就盖在当年的乱坟地上。听了老杨的故事,尽管嘴上都说着不相信,但不由人浮想联翩。
他的故事讲完了,罐罐茶熬成白开水了,也扔了一地的烟屁股。老杨说:娃娃伙儿,时间大了,睡昂?看看表,时间不到十一点,本来我们想在他这里多待一会儿,完了好回去直接睡觉。但他那样一说,我们知道下逐客令了,便不情愿的起了身。我们报复似的在他烟盒里再掏走仅剩的几根烟,便悻悻地离开。
外面天很黑,没有风,夜静的有些瘆人。院子里偶有窗户有点亮色,在浓稠的黑夜发出微弱的光。我们出了门,点根烟,猛吸几口,裹紧衣服,缩着脖子,猫着腰一路小跑,跑向各自宿舍的方向。我边跑边回头,老感觉后面有人似的!幸好自己宿舍的门没锁,一脚踏进房子,转身反锁上门,拉开灯泡,房子里弥漫了昏黄的暖色,炉火正旺,感觉恐惧被一下消融了。先打开录音机,周华健的声音很有穿透力:“……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让梦划向你心海……”抒情的歌声,撩拨着心起了波澜,一会儿就渐渐淡忘了老杨的故事。睡觉尚早,再干什么好呢?就只有翻翻已经发黄的卷边的旧杂志了,索性拿起一本翻起来。过了一会儿,情歌正酣畅,而我眼睛开始迷离,有倦意袭来,决定上床睡觉。
躺下不多的时间,迷迷糊糊之际,听见有什么动静,伸长脖子仔细听,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真够烦人的!窸窸窣窣,一阵紧过一阵,好像跟人叫板一样。带气一下拉亮灯,声音戛然而止,急忙环视房子一圈儿,没有啥异常情况。怎么回事呢?也许是外面的风声吧,自我安慰着又拉灯躺下,同时心里祈祷不再有先前的那种声音传来。刚祈祷默念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看来真见鬼了!猛然一个激灵,头脑分外的清醒起来,一下子老杨故事的画面又呈现在脑海里,这难道是老杨故事的重演吗?!那声音就是老杨古今里的声音啊!一下子头皮发麻,身子发僵,不敢出声,更不敢动,僵硬的保持一个姿势,在床上闭眼咬牙,拼住呼吸,挺尸一样。当时深信不疑!身子更加僵硬了。怎么办?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时急时缓。既然是鬼来读书,说明他也是读书人,读书人何必难为读书人呢?脑子依然一片混乱。是鬼?不是鬼?
经过激烈的肯定和否定思想斗争,毕竟咱是唯物主义者,咱是儿子娃娃,怕啥呢?不能这样等着,索性壮着胆子咳嗽几声,给自己打打气。硬着头皮再次拉开灯要看个究竟,到底是什么东西。再环顾房子一圈,最终目光落到书桌上。书桌上,一只小灰鼠在迟疑片刻后,迅速跑过。老鼠,是老鼠,不是鬼!看来,鬼是在人心里的。一下子心上悬着的石头落地了,心里敞亮了许多。终于明白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它制造的。
原来,晚上宿舍门虚掩着,它在我回来之前就钻了进来,并侦查清楚地理状况,或许已经有所行动。待我睡下,没动静没声响的时候,开始了活动。书桌书架旁有一沓纸,而纸堆里有平时吃馍时掉的馍馍渣。它是找食物,才弄出的声音。明白这一切后,我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光脚跳下床,准备和它来一场战斗。当然,我很有信心取胜。因为它是非法入侵者,更是大家公认的祸害!今天在我的地盘,我不想草草结束战斗,我要好好发泄一下今晚它给我带来恐惧和不安。心里有些小亢奋,这亢奋来自对刚才的虚惊一场将要开始的复仇!
小老鼠在我跳下床的那刻,它已在地上顺墙根跑起来,开始了逃窜。我的地盘我清楚,房子里没有洞,房里也没什么家具之类的供它藏身。可恶的小东西,死定了。我顺手拿起门后的笤帚,和它开始了追逐。经过几个回合,我有些气喘吁吁。我最后一次发力,轮起笤帚准备跟它拼命了,它在劫难逃。有两次笤帚打到了它,它发出凄厉的尖叫,似乎有些哀怨,有些讨饶……而在我双手叉腰换气时,它也稍作停顿,它回头的一瞬。我似乎看见了它无助、惊恐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抗争。它想活着,那一刻,我竟然心生怜悯。这个令人憎恶的小东西,没有坐以待毙,一直在用奔跑表明,它不放弃活着的希望。
我突然没有了斗志,没有了必杀之而后快的兴奋。一个小生命,误入我的房子,它为了讨口食物,为了生存。尽管它在大家看来,就是祸害的代名词。它们的存在,的确令我们厌恶。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它想要活着,它没有错。如果万一要说错,只能是造物主的错!由此,想到了自己,也被命运放逐到这个偏远闭塞的世界,被现实囚困。不管怎么样,可谁都愿意活着。一时间,我对它的仇恨,要消灭它的亢奋,荡然无存。那一刻,它在我眼里不是害虫,只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远处似乎传来黑格尔的声音:存在即合理。我颇感安慰,心释然了,还有了温热。我被自己感动,觉得自己还有希望。放生吧,来自心底的声音告诉我。我决定打开门,给它一条生路。
门开了,它一溜烟消失在黑暗里。门口涌进新鲜的空气,夜的寒凉也让我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放它一条生路的同时,顿时感觉自己又一次满血复活。是啊,人活着,要有理想和追求;人生路上,更要学会热爱,而不是冷漠。
夜还长,而睡意全无。于是,又一次端坐桌前,这次顺手拿起的不是打火机和纸烟,而是很久没有动过的日记本。翻开日记,看到扉页上很早就写过泰戈尔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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