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被灰尘蒙蔽的树叶,无论在怎样的天气里,都有一种内在的光芒。这是树叶自身的艺术形式,能够深谙这种艺术的,除开一个艺术家的眼睛,就只有幼儿园的孩子了。
这两种生命都会愿意付出足够的时间观察一片树叶。一个孩子会在路边捡起来一片树叶,或者伸出小手,极为小心地摘下来一片树叶,她要把这片树叶带回家,放在枕头边,她会在吃饭的时候,变得主次分明,她的注意力都在树叶上。她保持这种单纯的关系,于是,她就成为了关于树叶艺术形式的最好表达者。

她甚至一躺下就有了梦,树叶是一条船,她坐在上面,她和树叶说话,告诉它要去的地方。有时候,她也不知道去哪里,结果树叶把她带入森林,那里有十月的松树,刚刚发出来微黄的颜色。有一条隐藏着无数小虾的溪流,只要她放进一个小手指,小虾们就会惊慌失措,这是它们一生中第一次遭遇到的打搅,不过它们很快就定下心来。因为树叶告诉它们,它的朋友们就曾经漂浮在溪流里,成为小虾的屋檐。等到星星在水里眯着眼睛,野鸡开始咕咕的鸣叫,她和树叶,就在溪流的一侧真的沉睡了。
书房外面有四窝玉兰树,一到春天就会绿叶婆娑,而顺着墙壁往上攀爬的紫藤萝,则会在盛夏到来之际,将绿色的光芒弄得迷乱和细碎。这种由于光芒丰富变化的特质所引发的挑逗,使得紫藤萝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性感。

我就常常站在这些树叶的下面,透过它们横飘的枝条,去猜测天空的辽阔应该拥有的神性原则,有时候一只蜜雀就会突然飞过来,噗噗的翅膀声会再一次波及到树叶的存在,这个时候,光芒零乱,呈现出混沌的秩序——,这一说法如果矛盾的话,那正好让我们看见上帝创造光芒之前的真实背景。
渊面黑暗,一种新的秩序即将到来,也许是修复,但对于自然来说,对于一片树叶来说,它从来就不是修复,而是再创造,新的感性,不同的秩序。如果你能够理解这一点,就会为我们理解莫奈的作品提供重要启发。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看看莫奈花园的,不过,你可以买一本画册,或者在方便的网络上随时欣赏莫奈的《日出》,《草垛》。这个人类艺术历史伟大的画家,不曾停留一刻和光生活在一起。他有意无意中让花园失去规整和社会普遍的标准,甚至保留枯叶和太多路边带回来的不知名的花草。任何时候,花园里都有花,叶片按照自然的样子展现关于它们和光的关系,有时候,这会让我想起来中国的四个字“和光同尘”。
你可以认真的观察一片树叶所显示的光芒,你会觉得这种光,既来自于太阳,也来自于树叶自身。你即使剥开树叶的表皮,也依然强烈地感受到树叶在肉质层里的光芒,不过这个时候,带着一种绿色肉片的清香。懂得莫奈的前提,不是你要懂得艺术,而是你要懂得一片树叶的光芒,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实在是最为容易的事情。

这和你去巴塞罗那仰望高迪的伟大作品一样,你要从独一无二的教堂内部的五彩光芒转移到高迪在法国梧桐树叶下面的徘徊和思考,没有后者,你依然只是被光芒辐射,而距离光芒依然有着太遥远的路程。然而,我们有多少人愿意付出一整天的时间,来谈论树叶的光芒呢?我们更多的时候,谈论金钱,房子,汽车,馋人的饮食,而对于那些有一天就飘落在我们坟头的树叶,却知之甚少。落叶闪耀着枯萎后的光芒, 我们却被埋进永恒的黑暗。
三十多年前,我曾经在岳麓山的一个山窝里生活了好几年,其中一个目的是要走在唐代诗人因为枫叶而停车驻足的山路上。就时间而言,枫叶是时间的刻痕,是季节对于自身的留恋,所有的枫叶都是时间之美的产物。大多数人喜欢在爱晚亭附近欣赏红枫,只有极少的人愿意爬上陡峭的小路,在高低起伏的树林密处抬头仰望无数的枫叶。簌簌的声音会演变成一场无形的音乐,这和你坐在音乐大厅聆听音乐的感觉一样,也就是,音乐的空间无限扩大,你会在音乐里变成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了。
这种奇妙的感动,令你愿意成为十月的孩子。当时我所暗恋的女孩,就穿着短袖白色衬衣坐在石板上,她的四周都是光芒,粉红,浅红,嫣红,深红,各种不同的红色都以光芒的形式涌现,漂浮,游弋,停顿,或者突然间从她的眉睫处滑过,诗人所说的在眉睫处安睡,正好是那时我的心情。这种明晰的光芒,始终具有一种神圣性,具有一种不可随意触摸的敬畏感。
后来我在四川米亚罗的沟谷里再一次重逢这样的光芒,沟谷的溪流刚刚好从卵石边擦过,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水面上,阳光就这样不歇息地试探这种边际之间的关系,这种有趣性可能被随时漂浮过来的红枫再度激发。在米亚罗,你必须走进去,站在明暗交界的沟谷,溪流有着永恒得令人裸露身心全部交给它的声音,会一直围绕着你,这种声音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定义,和音乐的无形一样,富于引诱性。枫叶就在坡上,密布的绿叶为红枫的出场布置了深厚的背景。这样的地方,你会让自己变成一片树叶,一种光,一种自然的作品。

显然,这种关于光的感性认识,会体现在成都的一杯三花茶里。这种糅合了茉莉花的茶,会促成你关于植物,藤蔓,枝条,阳光,小鸟的歌唱的回忆。所以,在成都三瓦窑这样的老茶馆里,府南河流经柳稍之下,一杯三花茶,就可以把闲暇的人生抛光成一件艺术品,更何况你深处不知不觉之中。在成都,你很容易把自己忘记,并不是繁华,或者悠闲,而是成都生活里的那一种光芒使得你像躺在按摩床上一样,要不了好久,你就会臣服于舒服和惬意里。
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深入你的内心,和你心中的光打招呼。”这样的激励变成了我生命海洋中照耀风帆的光芒。你在水面上永远可以预测到一种光芒,黑暗而壮阔的海面上,深邃的光芒令人忧郁,而波光粼粼的月色之夜,诗意盎然,想入非非。

在一本茨维塔耶娃的诗集里,或者那个被戴望舒喜欢得不行的耶麦的作品《春天的葬礼》中,尤其是瓦尔特·本雅明描述一个冬天被炉火烤熟的苹果散发出来的光芒,充满着诱人的甜蜜里,你可以发现书籍自由的伟大光芒,你在图书馆,在一本书里,一个拐角,一个回廊,一句值得你逗留良久的话语之处,经历光影之间独特的转换。
从岳麓山十月悄然留在我暗恋女友手臂上的南方阳光,到莫奈的睡莲,从我无数次看见钻进琉璃苣花蕊的蜜蜂,浑身沾满紫罗兰色的粉末,到徒步过程里一个女孩在峡谷里把一双脚放进清凉的溪流里的时候,一切光影应声而动,奇妙而自然。
光很感性,这和一个初恋的男孩遇见自己的女孩一样,他在女孩的手指上,手臂上,额头上,可以印证一切生命最为惊醒的品质:光的灵性,温暖,舒服,以及觉醒的力量,会使得这个男孩因为女孩唇上的光芒,瞳仁的光芒,就笃定心志,要和她在一起。